魔镜（八）

魔镜（八） 八 我的殇，镂刻在攥紧的掌心里。睡眠深处，五指痉挛着哭泣着，打开。梦是唯一的见证者。 暗黑的房间里，我重复着不能停止的奔逃。我惊诧于自己变回童年的样子，头发干黄稀疏，沉默惊恐的眼睛里中有自己也唾弃的乞怜神色。这个房间没有窗，门在外面锁着。裸露着红砖的斑驳墙壁，渗透出凉森森的寒意。那个容颜美丽唇角狰狞的女人对我说，呆在这里！直到你认错！ 我没有错，我不认！ 那一年，我几岁？我极痛苦地在记忆搜寻答案。妈妈送给我最后一条月白色公主裙，是在我8岁的生日。我跳着笑着喊着，妈妈我还要一双红色的小皮鞋，带蝴蝶结的。 妈妈说吃完蛋糕我带你去买。我恶狠狠地放赖，不！我要穿了小皮鞋吃蛋糕。 那时的我，怎么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不懂事？？年龄还小，是理由吗？ 蹲在寒冷的屋角，我捂住眼睛，开始哭泣。另一个成年的我，站在一旁，冷冷又疼痛万分地看着我哭。我们一起哭再也不能给我穿上公主裙、给我买红色小皮鞋的妈妈。她死了。死在给我买鞋子的路上。一场车祸，就此碎了我的蔚蓝天空。满天红色的雪，就此飘在我的每个盛夏季节。爸爸的耳光热烈而新鲜地烙贴在我的脸颊之上。我该受的。我的任性害死了他最宠爱的妻。可他为什么不杀了我？反而在2年之后，带回另外一个比妈妈更年轻的女人来凌迟我？ 时空飞快地转换，却转换不出我的快乐安然。妈妈，我不要红皮鞋了，你回来！我每天缩在自己的小空间里，这样泪流满面地喊。妈妈去了另外的世界，不理我了。我又找不到去那里的路。 死亡，尤其是意外而至的死亡，自此令我无比痛恨。 我自己弄丢了快乐童年，那么，又是谁给了我凉薄的少年光阴？是他，是她，是他！他是对我几乎不闻不问的父亲，偶尔在家中狭路相逢，用一声勇者的冷哼冻结我所有亲情的刽子手。她是我年轻貌美的继母，比白雪公主的继母毫不逊色的狠毒暴戾风格，挥洒着我的无助岁月。他是我喜欢但是也痛恨的小弟，同父异母的血缘关系像一条扭曲的鞭子，抽打我偶尔泛滥的爱心，鞭策我记牢这个华丽家庭带给我的排斥与窒息。 他忽然就变老了，在我离家出走3个月的短暂时光中。他的老态呈现在我灰色的梦中，絮絮不止。他说爸爸不知道你阿姨会趁着我不在家的时候，关你黑屋子，不给你饭吃，不知道她居然敢动手打你。。。 我冷笑，15岁的我已经学会运用嘴角的狰狞和不屑。我没有家了，我不回去！我只有我自己，一路跌跌撞撞地在荒原行走，仰望着天堂里的那个慈和女人。我长大了，她还是旧时美好光洁的样子。我喊她妈妈，面无表情地喊，五脏六腑却被疼痛的感觉煮熟剁烂，血肉模糊芳香四溢地哭。 是的。这个世界都在责怪我遗弃我的时候，生下我的那个女人不遗弃我。她沉默地在我的身边守护，她告诉我，反复告诉我，囡囡，妈妈爱你！ 空白！一尺长的空白胶片！我在空白的中学、大学生涯中穿着那条在黑屋子里尿湿的内裤，挣扎着涂抹灵魂的颜色。好一场寂寞啊！浩渺无边的天地苍凉。 他用追悔无奈的眼睛打量我，用乞求的声音企图温暖我，他说你要什么，要怎样，爸爸都答应你，只要你回家。。。 我没有家。我需要一个家的时候你没有给我。在我用剃须刀片一下又一下划破手腕，看着与你有这生命牵扯的血液沁出的时候，我已经接受了你对我的恨意与抛弃。 他再次打了我，比童年更重更愤怒的耳光。他哭了。他哭着问我，你怎么可以这样，用自己的身体去交换一辆车？！ 我换了。我就是要这样换，从那个还没来得及进入我身体就一泻如注的男人手里，换来自己想要的车。我想报复你！这是最好的方式。可是你不知道，你走之后，我也哭了，哭倒在你站立过的地方，哭倒在你的气息之中，哭倒在缭绕不断的香烟烟雾里。。。 哭泣中，是谁？用纤细的手指抓紧我的肩膀，疯狂地摇晃着我，喊着我的名字。 叶！叶！叶子！